凡煙小說

第30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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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年3月9日,晴

今天,韓修女興奮地告訴我,有一對中年夫婦在跟院長詢問我的情況,可能是想帶我回家做他們的孩子。我知道這個是好消息,但不知道為什麽,我不是特別開心。我舍不得小特,舍不得小依,也舍不得教我畫畫的姐姐。

多恩,自打有記憶起,就生活在這間福利院,她不知道自己是被拋棄的,還是修女撿來的,也有人說她是修女的私生女,修女失心瘋被送走治療,留下了她在這裏。在幼小多恩的記憶裏,和一群孩子生活在一起,就是“家”的概念。

坐著輪椅的宮婆婆會給大家織圍巾;跛腳只會傻笑的阿福總是帶大家捉迷藏、蕩秋千;溫柔的老師給他們講故事,教他們寫字,還有會畫畫和會彈琴的哥哥姐姐,周末會來帶大家去采風。

孩子們中,資歷“老”的多恩,當之無愧是這裏的孩子王,活潑好動的性格也深得修女們的喜歡。多恩從沒有因為自己沒有專屬的爸爸媽媽而感到過沮喪,所以當修女告訴她,即將擁有自己的專屬父母時,多恩也並不覺得興奮,甚至有些傷感。

文多愛和應振京是最近才搬到安山的,兩個人結婚十餘年,一直沒有孩子。原因是應振京多年前在車間作業時受了傷,喪失了生育能力。多年間,兩人一直上訪、上告企業,打官司尋求賠償。終於,在得到了一筆一次性付清的賠償金後,兩人便離開了原來的城市,搬來了安山。

文多愛發現,多年專註維權已經讓他們夫妻倆的生活與社會脫節,如今雖然拿到了賠償,但老公總是悶悶不樂。於是,文多愛提出了領養的想法,應振京也同意了。

他們去福利院觀察了很多次,看中了活潑開朗的多恩,希望給他們的家庭帶來一些積極的能量。辦理完手續之後,多恩從此就變成了應多恩。

從每天和小夥伴追逐玩耍的上下鋪,換到了一個單人間,安靜的屋檐下,多恩前幾夜都“靜”的睡不著。

“多恩,喜歡自己的房間嗎?”文多愛滿懷期待地問。

“嗯。”多恩不忍心去傷害善良的新媽媽,沒有透露自己失眠的事。

“下周開始,我們要換到新的學校上學了,明天是周末爸爸媽媽帶你去買幾件新衣服好麽?”文多愛問。

“好。”多恩乖巧地回答。

但是當晚,回到房間的多恩,忍不住哭了,她並沒有做好準備,離開那些學校的小夥伴。但是,哭著哭著,多恩居然睡著了,是來到單人間後,睡得最香的一天,夢裏她又牽著阿福的手,和小夥伴們一起捉迷藏。

第二天,在商場的兒童專區裏,只要多恩的眼睛停留超過3秒的衣服和玩具,就都會被應振京買下,“戰利品”塞了滿滿一後備箱。搞得那次以後,多恩去商場都不敢隨便亂看。

很快,多恩和新父母的第一個“兒童節”要到了。

睡前,文多愛來到多恩的房間,悄悄問:“多恩兒童節禮物有什麽特別喜歡的嗎?沒有的話媽媽就看著辦啦?”

“那我可以回福利院和孩子們一起玩嗎?”多恩小心地問。

“噢……媽媽會看著辦的,”文多愛遲疑了一下,並沒有正面回答問題。

兒童節的當天,他們先是去了動物園玩兒了一整天,多恩沒有看過這麽多動物,玩兒的十分開心,還吃到了好吃的彩虹棉花糖。回去的路上,文多愛說:“我們回去給小朋友們送些糖果吧!”

“真的嗎?”多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回到了福利院,多恩從書包裏拿出糖果,想跑上前分給大家,但文多愛卻沒有松開牽著多恩的手,而是接過了糖果袋,遞給了修女:“麻煩您了,就說我們多恩送給大家的。”

“啊……”多恩遲疑了一下,好像明白了什麽。

不知是在動物園玩兒的太瘋,還是沒有見到朋友們傷心,當晚多恩發了高燒,應振京抱著多恩沖到了醫院的急診室,直到第二天昏睡的多恩醒來,才看到一夜未合眼的父母,一直守在她的床邊。多恩第一次理解了什麽是父母的愛,懂事的她也再沒有提起過回福利院的事。直到上了大學,才用課餘時間,偷偷回去看看,好朋友們已經都不住在這裏了,宮婆婆也離開了人世,但是韓修女和阿福還在,讓多恩找到點安慰。

至於這間美食店,是多恩到新家以後,應振京才接手的。多恩一直以為父母接手這間店是為了供她讀書,然而,應振京頂下這間店鋪的真實原因,只不想多恩在填寫個人資料時,“父母”一欄的職業是“無業”,怕多恩被同學議論而已,養多恩,賠償金是足夠的。

當時,恰好這間店原來的店主因為女兒犯了事,急需串錢,帶著“幫忙”的心態,應振京盤下了這間店一次性付清了全款。前任店主沒有馬上離開,而是在店裏幫忙經營了一陣。那段時間,多恩經常放學會來店裏,纏著老店長金明喜給她做超吃的。大概過了一年,老店長就不再來店裏了,多恩只是聽父母說,金明喜和小女兒一起照顧大女兒的孩子很辛苦,但她並不知道那個小女兒就是李文雅。

飯後,兩人接著發完了剩下的傳單,已經到了下午,多恩和耀祖返程往店裏走著。

“前輩您怎麽來到音樂與茶打工的?”耀祖見聊過身世話題的多恩陷入了沈默,隨便切換了個話題。

“我沒有打算到外面打工來著,因為有時候還要到美食店幫忙。”多恩說,“只是我偶像開了店,我必須支持。”

“嗯?”耀祖顯然還沒有捋順人物之間的關系。

多恩不厭其煩地第N次訴說起了第一次看見靜延的場景,“靜延前輩,很像小時候在福利院教我畫畫的姐姐,有著那種淡淡的文藝氣質,看起來有心事很神秘的樣子。”多恩繼續解釋,“修女說,我平時特別好動,只有這個姐姐來的時候,能讓我安靜下來,老老實實地畫畫。所以,可能是靜延前輩也給我一種寧靜的感覺,總想和她待在一塊。”

“還真是有個人魅力呢。”耀祖感慨,“她自己一個人在這邊生活嗎?”

“是啊,她的媽媽幾年前得癌癥去世了,不過爸爸還在中國。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麽一定要來這裏,可能是為了與我相遇吧!”多恩開朗地說。

多恩口中的那個“幾年前”,也是韓靜延活到現在,人生最痛苦的時期。

當時已經戰勝了兩次癌癥的春雨,本來以為自己會得到獎賞這麽幸福下去,年輕時候的自己太過鋒利,卸下了“鎧甲”之後讓她覺得一身輕松。然而,命運的劇本,沒有按照作家的預想發展。

自駕游回到香港不久,韓延帶春雨例行檢查,發現肝臟上再次出現了明顯陰影。

“應該是又長了,但想確診還需要取樣,目前看淋巴也有幾處疑似。”作為韓延的老朋友,春雨的主治醫師遺憾地說了自己的判斷。

顫抖著接過結果的韓延,一個人跑到醫院的樓頂大哭起來。沈澱了十幾分鐘後,韓延給女兒打了電話。

“我們要不要告訴她,如果又發現了的話,還需要做手術。”韓延拿不定主意。

“……”

父女在電話兩端沈默了幾分鐘,靜延低落地說:“我們瞞不過她的,這種事還是得她自己拿主意。”靜延清楚媽媽的性格,是不會答應自己的命運被旁人左右的。

晚飯時,靜延默默地給春雨盛了碗煲湯,果然如她所料,她和爸爸的情緒早已被春雨察覺。喝了一口湯,春雨不小心被嗆道,咳嗽了兩聲,韓延立即緊張地起身,扶著她問:“沒事吧?”

“你們有事吧。”春雨淡淡地說,“有事就說吧,我能接受。”

韓延“咚”地坐回了椅子,把檢查結果的事說了。靜延低著頭看著眼前的大米飯,不敢擡頭看媽媽。

“噢,我說呢,其實回程的路上就有點不舒服,總感覺肚子發漲。”春雨繼續喝著湯,半開玩笑地說,“這回是完蛋了吧?”

“大夫說,要不化驗一下,再……”靜延幫韓延轉述著。

“我能不能不治了。”春雨淡定地打斷了靜延,“太累了,真的。我自己的意願是不治了,讓我好好享受一下剩下的時光,我也樂意的。”

但她的決定換來的是韓延和韓靜延共同的沈默。

韓延還有一半的話沒說,也不敢說。因為他的醫生朋友私下以朋友的身份告訴他,春雨患的這一類型的乳腺癌,極易擴散,如今已經開始擴散的話,可能將來會多個器官病發,切是切不完的,所謂的開刀化療也只是延長生命的痛苦。

晚餐結束後,三個人都沒有再提起這個話題,韓延陪春雨看起了TVB連續劇,靜延幫父母泡了壺花茶,把春雨喜歡的景德鎮汝窯功夫杯擺在了她面前。

看到杯子的春雨,想起來自己還給女兒也準備了一個主人杯,便到茶具室內翻了一通,找到了那個和自己的杯子同款產地,畫著桂花的杯子。

“早就給你準備了,想生日送給你的,先給你吧。”春雨看似漫不經心地說。

接過杯子的靜延,聽出了母親的言外之意,因為距離靜延的生日還有好幾個月,春雨是怕自己等不到那個時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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